第287章 八街九陌
清晨, 天濛濛亮。
未央宫最高的钟楼上,挂起一道素白帘幡。
昭示着国丧。
上次挂起这帘幡,还是先帝驾崩时。
当今陛下多日不朝,许多小官吏心生懈怠。几排马车不知从哪个销金窟出来, 恰经过距皇城不远的安邑坊。
瞧见钟楼上那抹白色, 马车里醉醺醺的人瞬时被吓醒了,马不停蹄地躲回府中。
前朝官署,
几位公卿忙碌着各郡拔擢官吏的考校, 昨夜都宿在此处。因着离未央宫近,是最早得到消息的。
“若此事为真,可该如何是好……”
有两个年轻人沉不住气, 在不大的殿宇里坐立难安。
杨岳脸色也不好, 他尚未打通与晋王的关系,没能抢占先机。
若此时国丧, 于他不利。
“杨大人不必忧心,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周季彦打量着杨岳的反应, 说道。
长安这池水, 变得太快。
没几日的光景,杨岳已没心思再为难郑明珠了。
却不是好事。
一个失势的太后,虽能得到片刻喘息,未必比活在风口浪尖更安稳。
半个时辰后, 庞春与十几个宫人来到官署前, 带来口谕:
太后今晨崩逝于行宫, 皇帝哀不能已, 未能亲临。传旨三公,即率百官素服哭临,禁乐止嫁。
听到旨意, 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些。
虚惊一场。
长信宫正殿,廊上白幡随风飘动,依稀能看见摆在大殿中央的灵柩。
压抑而微弱的哭声在宫宇里回荡,却没有一滴泪是真心切意的。
瞧见凤驾,宫人们纷纷躬身行礼。
郑明珠一身素服孝衣,额前白绫抹系在鬓边。她眼下有两圈淡淡的乌青,脸颊毫无血色。
目光落在灵柩上那一刻,她眸光黯了黯。
思绣扶在郑明珠身侧,正要低声提醒,却见她缓步走进灵堂,站定在梓棺一旁。
郑明珠垂下眼帘,看见太后遗容,她只觉得陌生。
棺中人双眼紧闭,眉目以一种不自然地姿态强行舒展开。但面容上数不清的沟壑纹路,昭示其死前的狰狞与不甘。
灰发混着银丝,枯糟糟束成规整的发髻。
沉重的玉冠压在额顶,那种鲜艳耀目的色泽,与这张毫无生机的面孔相衬。没有想象中的体面尊荣,唯剩怪异。
郑明珠扶着梓棺,不知不觉看了许久。直到腿脚麻木,才缓步离去。
回到甘露殿,她静坐良久,才开口道:“你原本是姑母身边的人,自然知道她从前的风光。”
到最后,却成了现在这样。
“宫里少有善终,太后得几十年富贵安稳,此生已不算辜负。”
思绣又觉这话听着令人心有戚戚,又补了一句:“娘娘福泽深厚,不必多虑。”
话罢,二人皆沉默下来。
郑明珠笑了两声,又问:
“姑母临终前,可说了什么。”
思绣叹了口气,隐有不忍:“这一个月,太后意识不清,大多卧床不起。”
“临走之前,只是念了几声先郑太子的名讳。”
太后只是不甘心。
或许从先太子被以谋反罪论处开始,她不知有多少次像这样,念起儿子的名讳。
更是心心念念,她本该大权在握,顺遂安稳的一生。
人之所求,不过就是这些罢了。
太后最春风得意的那几年,郑家如日中天,郑太子在朝中威望甚高。
历数前朝后宫,无人能撼动她的地位。
那时,她绝不会想到今日。
但这世上变数太多了。
郑明珠回到寝殿门前,她扶着紧阂的殿门,顿了片刻后推门入内。
纱帐虚虚掩着,萧姜支颐卧在榻上,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她站在榻边,单手探进帐里拉起男人身上的薄衾。指节上移,轻轻触上男人微敞衣襟下的疤痕。
脚步声渐远,带起一阵轻风。
萧姜长睫颤了两下,没有睁眼。
- -
第二日,天未亮。
长信宫灯火通明,灵堂内空寂无声。
今日大殓,宗室百官哭临朝拜。
时辰还早,众臣尚未入宫。
没到该吊唁的时候,郑明珠却先一步跪在灵前。她捡起片片缯帛纸币,投进烈火熊熊的银盂之中。
黑灰顺热浪飘浮四散,有几片落在她的麻衣上。
太后自幼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顺风顺水三十余年。成则更进一步,败则一无所有,失去本就安逸的生活。太后不愿冒这样的风险,便吞下郑太子的仇,继续在宫里挣扎。
她不一样,她本就一无所有。
也就没什么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