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燎砚
山庄里,暂不入土下葬。
晚间,送殡的亲友散去了一些,只有太平坊南家与许氏娘家的一些亲人留了下来。魏子然本不欲留下,因魏显昭曾万般叮嘱他要以女婿身份尽孝道,他也便一道留了下来。
山庄房屋有限,庄里人在征询南家当家人南锦的意见后,便为一众人安排了房间。而魏子然则与许氏娘家的一位哥儿安排在了一间屋子里。
这哥儿,魏子然有些印象,正是那年跨虹桥上送伞、小阁楼探病的少年书生许荆光,其实算不上是许氏的娘家人,只是许家隔了好几代的远房亲戚的一个遗腹子。因他父母早亡,许家看他孤苦无依,便抱养在了家里,悉心抚养。
至于这位哥儿与那王氏姑娘“赠伞”之间的情缘纠葛,自尚攸将伞还回去后,魏子然也便不得而知了。
夜里,山上飘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落在这寂静无声的山庄里,显得格外凄凉。
魏子然所住的这间院子里,处处种着海棠、芭蕉。山上花期虽迟,许是今年气候偏暖的缘故,院里的那一株株海棠已是含苞待放了,那一丛丛芭蕉更已抽条如掌。
魏子然因睡不着,便独自一人坐在屋檐下听雨打芭蕉的声音,倒觉春夜听这声音比诗词里秋夜的雨落芭蕉声,更添了几分孤独忧愁。
与他同屋的许荆光从别处回来,见他一人独坐在屋檐下,便走过来坐下与他攀谈:“小哥儿兴致不错。这夜景,适合品茗清谈,能赏脸么?”
魏子然缓缓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许荆光见他应了,便起身进屋寻了一盒龙井春茶,就在檐下烹茶闲谈。
两人不过随意交谈,谈的皆是杭州内外的山川景致、人物风貌及吃食玩意,而谈到杭州大大小小的酒楼食肆,许荆光不免要说到南家的发家史,自然便谈到了逝者许氏身上。
“我这位姑母颇能持家,算命的说她命里是旺夫的,果不其然,只是走得太早了,令人悲叹惋惜……”许荆光说,“我这位姑父呢,老实稳重,也是个能吃苦守家的,就是性情有些懦弱多情,不够决断,容易感情用事。大伙儿劝他早日让姑母入土为安,他却盼着我那离家出走的表妹听闻母亲去世的消息后,能回来在母亲的棺木前哭一哭灵,如此,才不负这段母女之情——唉,他明明知道,我那表妹走了便不会再回来了……”
魏子然许久未听到南屏的消息,即使是南屏从小在南家的事,他也无从听闻。因此,对于许荆光在这时候同他提到南屏,他便格外留心去听,故作冷静地道:“许兄为何如此断定南……您那表妹不会回来了?南家皆说是她身边的妈妈将人诱拐走了,我想,她定然想回来。若是得知慈母已辞世,也定然万分伤心难过。”
许荆光却莫测一笑,为他杯里续上新茶,说:“死者为大,我们不妄议死者,还是说说魏小哥儿的事吧?”
魏子然见他对许氏与南屏的事如此讳莫如深,愈发觉得可疑。但,他说得没错,死者为大,此情此景,确实不宜妄议死者生前是非。
对方既然欲探知自己的事,他便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句:“许兄原来对小子的事有兴趣,不知是哪件事牵起你的兴致?我很乐意同你说一说。”
“小哥儿是个爽快人,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许荆光笑道,“哥儿可还记得某年某日夜里,跨虹桥上的赠伞人?”
魏子然一惊,笑道:“自然。恕小子怠慢无礼,当时未能当面向许兄致谢;也请许兄曲宥小子当年的擅作主张之举,希望小子的自作主张没给许兄带来麻烦。”
许荆光笑道:“我感激你还来不及!若非小哥儿从中牵线,那纸扇油伞店里的王氏女儿也不会觅得良缘,免了我遭人怨恨。”
魏子然一心以为这人与那王氏女儿成了好事,内心有几分激动欣喜,正要说些恭喜的话,那人却兀自幽幽续道:“我不是她的许官人,她自然也不是我的白娘娘。”
“什么?”魏子然乱了,“许兄是何意?你与王氏女儿……”
“我以为你知道呢!原来竟一直被埋在鼓里么?”许荆光奇道,“你家里的那位小先生倒是沉得住气,口风紧得很啊,倒瞒过了你这位‘月老’!若我得来的消息不假,那把伞,现今应在你家小先生手里。”
“你的意思是……小先生与王氏女儿因那把伞定情了?”魏子然简直难以置信,全然想不到尚攸那样不知情不知趣的人竟也贪恋这世间风月。
此时,他再看身边这位同他饮茶闲谈的许家郎君,恍然发现这位哥儿的一举一动皆让人捉摸不透。
他想,许是自己与这人相交不深的缘故吧。
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皆彼此无话,只是慢慢饮茶,静静听雨。
忽而,寂静雨夜中,有琴声自庄内传出,伴着雨声,守着亡人,更觉凄清可哀。
魏子然并非懂琴之人,但这琴声里的哀思足以打动他,技法听着也颇圆熟优美,显然是深谙此道的行家。
这琴声牵惹了他心底无法与人诉说的思念,一时竟沉浸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