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金涟
,从小便被困在小小屋子里,见不得父母亲人,无人与之说话,只能与那些常人害怕的邪祟为伴。幸而没被带坏,仍有一颗滚烫发热的活人心。
楼梯洁净得不染纤尘。顾昭拾级而上,停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屈指轻叩。
里头寂然无声。
他并不意外,只对着门扉温声道:“叶姑娘,在下大虞翊卫中郎将顾昭,随摄政王殿下南巡至此。殿下不日将开恩科,为朝廷招纳水上英才,组建水师护航商船。此事若成,惠及江南六郡万千百姓,是泽被苍生的德政。”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可有一伙逆贼,原是旧日门阀豢养的爪牙。往日门阀盘剥百姓,他们跟着的些残羹分润,便感恩戴德,如今门阀已倒,他们为报这舍食之恩,竟化作水匪盘踞江上,劫掠商船、杀害船工商人,截断漕运,与朝廷为敌。如今更欲破坏恩科,甚至谋刺殿下。”
“其首恶名唤池彻,曾受朝廷重用,任江南东道节度副使,却不思报国,反以江南百姓的性命为筹码,煽动叛乱,屠戮无辜,其罪滔天,人神共愤。此贼手段狠辣,心肠歹毒,若不早日除他,江南永无宁日。然他狡诈异常,行踪诡秘,顾某麾下儿郎多方追剿,皆难擒拿。无奈之下,唯有冒昧前来,恳请叶姑娘指点他的下落。”
他静了片刻,将声音放得更柔缓恳切:“姑娘深居于此,或许不知外面光景。运河两岸,多少织户停梭,多少船夫断粮,多少孩童因商路断绝而挨饿啼哭。若能擒住此獠,重开漕运,便是救了万千家庭。”
说到此处,他郑重起誓,“顾某承诺:姑娘若肯相助,顾某便为姑娘重新修缮这处宅院,让姑娘能安稳度日,不再受外界纷扰;若姑娘不愿再困于此,顾某便派人四处寻访能人异士,看能否为姑娘化解这‘能见亡魂’的异能,让姑娘也能如寻常女子一般,看看外头的桃花,尝尝市井的糖葫芦。”
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从未有过的低:“但凡姑娘有所求,只要不违国法、不害百姓,顾某定当全力相报。只盼姑娘能施以援手,救救江南的百姓,也救救那些即将因逆党作乱而家破人亡的家庭。”
话音落下,阁楼内外一片寂静。唯有风穿过花树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那扇紧闭的门后,似乎有极轻的衣料摩挲声。
顾昭俯身从门缝看去,昏暗中只窥见一片窈窕剪影。
青丝如瀑垂落,素白衣裙曳地,缥缈得像一幅水墨泼就的烟雨江南。
她似乎在害怕在犹豫,咬着手指,缓步来回踱着。裙裾不长,随步履轻扬时,偶尔露出纤巧的足踝,白得像新开的玉兰瓣。
就这么一眼,那黑白分明的轮廓便深深烙进他眼底。
叶姑娘终究没有给他任何答复,但这一晚,顾昭在梦中看到她回头,听到她怯生生说了句什么。
说了什么呢?
他琢磨了一晚上,天一亮,便去了吴郡最繁华的市场,买了珠花,胭脂水粉,话本子,糖葫芦,甚至还有一串带铜铃的脚链,急匆匆奔赴叶家。
他请李霖雇来照应叶姑娘的仆妇将东西送给她,而后坐在门外,隔着门板一样一样地介绍:这是珠花,嵌的是淡水珍珠,戴在鬓边会随着步子轻轻晃;这是吴郡最时兴的胭脂,叫作“醉芙蓉”,抹在唇上像刚熟的樱桃;这话本子讲的是江南书生与狐仙的故事,卖书的娘子说最近姑娘们都爱看……
他说这串糖葫芦用了北边运来的山楂,裹的糖霜格外脆;说那脚链上的铜铃声音极轻,走起路来像细雨打在芭蕉叶上。他说每样东西值多少文钱,能换几斗米,说集市东头有家包子铺热气蒸腾,西巷的老翁会捏会唱歌的泥人。
他将这一路见闻都细细说给她听,巷口的童谣、河边的洗衣声、轿夫哼的小调,琐碎得像春日檐下滴落的雨。
最后他静了静,声音低下来:“顾某昨夜梦见姑娘了。抱歉,无意唐突姑娘,只是实话实说。顾某猜想,这或许便是姑娘与人交谈的法子。梦里姑娘说愿意帮我,却提了个小小的要求,可惜顾某未能听清。于是今日便胡乱买了这些。若都不合姑娘心意……”
他对着紧闭的门扉,笑道:“今夜,请姑娘再来顾某梦中说一次,可好?”
叶姑娘依旧没有回应他,但他的心情却不像之前那样急切烦躁了。
他甚至觉得,杀逆贼是男人的事儿,是军人的事儿,本就不该寄托在这个可怜的姑娘身上。
他想帮她走出这间房,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就在他撑膝起身,准备离去时——
手背忽然被什么极轻地碰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门槛下塞出一卷纸条,边缘还沾着未干的墨渍。
心脏骤然收紧,竟比第一次在战场上斩下敌将首级时跳得更猛。
他几乎是颤抖着展开纸条,上面是稚拙却工整的几行小字:
“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但我还没找到他。
你明天还能来吗?”
时毓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