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金涟
她恐惧。
他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 第一个,也是迄今唯一一个归属。
她已经没有家了,才刚刚下定决心, 要和他组成自己的家,他就要走。
她不甘。
她猛地扑上去,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他,苦苦哀求:“别丢下我, 让我跟你一起走, 我和你一起斗谢襄,我不怕死的,我只怕……”
虞衡望着她眼底的祈求和孤勇, 恍惚间竟看见十五年前的自己。
离京前夜,他跪在兄长案前,如此这般苦苦哀求:“哥, 别赶我走,让我留在京城吧, 姓谢的狼子野心, 其余门阀各自为营, 朝堂上真正忠于社稷的人没有几个, 让我留下来, 护持兄长, 做兄长的刀,待兄长身边的豺狼都肃清, 我自请离京, 去哪儿都行!”
那时他被兄长的决绝所伤,伤口十几年不曾愈合,而今竟要对他最爱的人做同样的事。
他怎么能?!
可这五年他和谢襄斗累了, 烦了,在那暗无天日的日子里过得太绝望,早就想结束这一切了。
他要解决谢家,杀尽门阀,扼杀所有毁灭大虞的祸根,终结漱石道人判定的命运。
为此,他撤换重要官职上的谢家人,把谢襄的亲信调到偏远地区,培植第二门阀长孙氏,大肆提拔寒门士子,一步步把谢襄逼到忍无可忍。然后故意离京南巡,带走忠于自己的翊卫,布下重重迷局,让谢襄自以为有把握能将他一击毙命。
谢襄老谋深算,未必看不透他的用意,但仍然选择迎战。以送出和离书的方式,挑破维持了五年的微妙平衡,是因为,他看透虞衡也没有把握。
虞衡毕竟才当了五年摄政王,他就算是神,也不可能在短短五年内,攒够足够的力量,摧毁有着几百年底蕴的谢家。
虞衡确实没有把握。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就是这样,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谢襄惜命,想当皇帝,他并不。
他此番是抱着与谢家同归于尽的心态开战的。
离京前,他甚至给小皇帝留了信,言明此番南巡的目的,正是不惜以身死为代价,除去谢襄这个毒瘤,他要小皇帝杀母,灭谢家,重用寒门士子,从平民中选皇后,从此彻底斩断门阀再生的根基。
他做了种种安排,唯独没料到,真到了决一死战的时候,他有了牵挂。
是的,就是这么荒谬,偏偏到了最后一刻才发现,时毓成了他放不下的牵挂。
因为从前,他从不觉得时毓是弱者,她聪慧而坚韧,经得起狂风暴雨的洗礼,足以与他并肩。
他从来没想过把她藏在身后,一直将她往人前推。
让她与公卿面对面,当堂审案,逾制册封,把她推到风口浪尖。
自然,祸事一起,天下人会给她冠以祸水之名,但他想,她担得起这份非议,因此也配得上王妃之位。
先前诱导群臣同意和离、进一步激怒谢襄时,他便想着,既然所有人都觉得这王妃之位是因时毓而空,日后封给她,也无人敢说二话。
只要谢家彻底倒了,她就是锄奸的功臣,史书上自有她的篇章。
若谢氏不倒,倒的必然是他,覆巢之下无完卵,她与他共赴黄泉,也算有情人终成眷属。
第三次去枕流观之前那一晚,时毓侃侃而谈剪除门阀的终极策略,他越发对她有信心。
那时他满心笃定,有这样一位既是爱人、又是谋士的人在侧,区区一个谢家,根本不足为虑。
谢襄必输无疑。
可这场突如其来的生离死别,彻底改变了他的心态。
他第一次有了顾忌。
他怕天下所有门阀世家,都会将矛头齐齐对准她;他可以坦然与谢襄同归于尽,却唯独不能承受失去她的代价。
越是珍重,越束手束脚。
只能将她留在余杭。
她一定会恨他,但没关系,如果他活着,就用余生来弥补;如果他死了,她正好少受摧残。
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几度松紧,终是狠下心掰开她的手指,声线崩得发颤:“等我!”
他翻身下床,逃一般疾步离去。
“殿下!殿下”时毓赤身追下床,被碧荷堵在门口。
碧荷一边慌忙撩起帐帘遮住她未着寸缕的身子,一边急声呼喊青莲速去取来干净衣衫。
外面起了薄雾,虞衡决绝的背影消失得很快,时毓厉声嘶吼:“虞衡,你回来!”
喊了无数声,震得不远处断崖上鸟雀齐飞,他却不曾调头。
她痛哭着跌坐在地,不顾一切地大喊:“我不会听你的,我会去洛阳找你的!”
虞衡踉跄上马,第一脚竟没踏准马镫,险些一头栽倒。
顾昭连忙上前扶住:“殿下放心,夏侯兄妹必拼死护夫人周全。咱们回京快刀斩乱麻,很快便能接夫人回来。”
虞衡扶着他的胳膊,目光中露出难得的软弱和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