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页 青
后座的漂亮少年四目相视,叫那漆黑冷然的圆眸盯住,愣了愣,这挥手才放他们进去。
弥真下车时,院里正有人抱着一捆电话线匆匆穿过。
另一头,几个人围在桌前争论,桌面摊着一张河北地界的地图,几处交通要道被红笔圈了出来……有人拿着电话听筒,接连催问另一头的消息,语气急促,额角甚至沁出了汗。
弥真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很快,有人注意到院落里站着的少年,其中一个看着脾气不太好、两鬓泛白的中年男人砸了茶缸子,大发雷霆说谁把家里养的小开带来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站在门口等着回话的副官满头大汗,恨不得捂了长官的嘴巴。
“是北城孔家的少爷呢,您今儿早晨还特地吩咐务必要将人安全带到。”
季崇岳一听,拍了拍脑门,如虎震山的迎了出来。
走近了才发现这位曾经抱过小时候的孔连鹤的叔伯如此高大,几乎与门同高同宽,与院中少年一个照面,少年笑了笑,好有礼貌的喊:“季伯伯。”
“哎哟,狗窝里养出波斯猫来啦!”
季崇岳上前,一把揽过弥真的肩,力道大的差点给他夹得双脚离地。
带着弥真进了隔壁偏屋,屋里陈设简陋,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河北一带的地图,窗台上搁着半壶凉透的茶。
季崇岳搁桌子后头坐下来,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后眼底带着明显的倦色。
两人寒暄几句,关心关心孔世容是否还活着,便开始核对货单。
电话机多少部,电线多少捆,蓄电池多少块,备用零件多少箱,药品,汽车零配件,船只到港时间……
季崇岳显然急着办完交接,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
“这批货来得及时。”他在最后一张单据上签了字,将纸递给弥真,“最近事情多,若再晚几日,怕是要耽误事。”
弥真接过单据,随口道:“爸爸说季伯伯是要做大事业的人。”
季崇岳握着钢笔的手顿了顿。
“有大事业要做的地方总也不太平,老子巴不得守着太平盛世,一辈子当老百姓。”
季崇岳说得含糊,似乎并不打算深谈。
弥真也没追问,将触感墨迹的收据收了,只觉得气氛颇为沉重,他笑了笑,正欲说什么,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起初声音还远,像是天边滚过一阵闷雷——
可不过片刻,那声音便越来越响,震得窗框微微发颤,连桌上的茶水都泛起了细密的涟漪。
弥真和季崇岳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季崇岳脸色骤变,猛地起身。
外头已经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推开门冲进来,大喊道:“师长,是飞机!日本飞机过来了!”
院落里头乱了起来。
季崇岳抓起桌上的帽子便往外走,几个军官紧随其后,弥真也站起身,随着人群走出办公室,走出院落,来到街道上。
街道上的行人全都抬起了头。
轰鸣声由远及近,几乎压过了街上的一切声响,弥真仰头望去,只见灰白色的云层下,几架飞机正从远处掠来。
它们飞得极低——
机身上的标记在日光下清晰可辨,螺旋桨高速旋转,发出令人心悸的尖啸,,飞机掠过屋顶时,狂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吹得四散飞舞。
“日本人的飞机进城来啦!”
身旁有人低声惊讶。
弥真则楞楞的抬着头望着天空,他见过坦克也见过枪炮,也见过那些仗着手中有几条枪便横行乡里的军阀土匪,却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一架军用飞机从头顶掠过——
那东西悬在头顶,如此庞大,仿佛轻描淡写便能将地上的人碾成尘土。
大概有四五架飞机,在城镇上空盘旋了一圈,其中一架忽然抬高机头,机腹下方有什么东西被抛了出来。
起初只有零星几片。
白色的纸张在半空中翻转,随风飘荡,轻飘飘地落向街道。
紧接着,更多的纸片倾泻而出——
一张,两张,转眼成千上万。
白里泛黄的报纸用纸张被高空的气流托起,越飘越散,像是有人在天幕上骤然撒开了一把白色的盐巴……
阳光从纸页间穿过,纸张翻飞旋转落下来。
又像是丧葬的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