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页 云
向晨很快也看明白了这一点,徐君超于常人的文学涵养以及不肯妥协的坚守与追求恰恰成为了他在网文之路上的障碍。而且,他还有一个不自知的特点——在遣词造句上的过度雕琢反而削弱了剧情的整体架构。就像一个人的打扮,每一处妆容、每一件首饰都无可挑剔。但从头到尾一打量,发现颜色不搭。
对于重情节轻文笔的网文而言,这就很致命了。
这些话向晨从来没对徐君提过,他深知徐君和他一样,是个表面谦谦有礼、内心傲气十足的创作者,别的什么都好说,就是千万别试图对他进行写作指导,分分钟会迎来友谊尽头。
徐君凭着一腔韧性在星辰头铁了一年后,在残酷的市场面前不得不投降了。他用工作那些年攒下的积蓄转下一家客栈,当上了小老板,并和星辰解约,转战笔恩网。他彻底放弃了星辰那种大剂量的粗放型写作方法,将字数和更新的束缚抛之脑后,开始慢慢悠悠、随性而至地创作,几年间功力进步不小,而今在笔恩网也算是积累了一小波读者。
但这一小波读者还远不够支撑徐君迈入全职轨迹。刘哥曾说过笔恩网全站都在吃土,这可不是信口胡诌的。
吃完饭回到客栈后,两人才郑重地拿出那份为徐君量身定制的空白合同,放到他面前。徐君将整份合同浏览一遍,以一种一言难尽的奇妙眼神看向两人。
“放心,”向晨说,“不用迎合市场,不用写热题材,不用凑字数,不用赶稿,只要不违反政策,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徐君晃了晃手里的合同,“你觉得我值这个价?”
“值。”向晨说。
徐君又显露出那种微妙的眼神。
“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向晨好笑问道。
徐君沉吟,“e……”
“你当年的自信哪去了?”向晨又道,“不是你说的吗?市场不喜欢你,不是你写得不好,是他们不懂欣赏。难道你现在不这么想了?”
被向晨冷不防地揪出这些陈年往事,还是在一个刚认识的人面前,徐君有点不好意思,“现在是还这么想,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你是为了还我人情。”徐君坦诚道。这也是他的文学洁癖所不能容忍的事。
“是谁让我发毒咒「苟相忘,勿富贵」的?”向晨笑道。
徐君两手一摊,“我可没逼你啊。”
“什么人情?”天少好奇地插话道。
但凡涉及到向晨的黑历史,他都想了解。
“也不是什么大事,”徐君说,“当年他找我借钱……”
“哦?”天少饶有兴味地转头看向晨。
“说他要去欧洲。”徐君说。
向晨:“……”
天少:“……”
“去欧洲干嘛?”天少奇怪道。
“旅行。”向晨亲自解释。
天少:“借钱去旅行?”
他高估向晨了。他本以为会是什么车祸啊绝症啊甚至借钱上学啊之类更为惊心动魄催人泪下的故事。
“还是在我刚接下客栈,手上几乎没留什么钱的时候。”徐君说。
“正常人都不会借吧?”天少说。
“他借了。”向晨说。
向晨本也以为听到这话的徐君第一反应会是把自己暴捶一顿,可徐君不问二话就答应了,不仅理解他,还鼓励他。后来向晨当然把钱还上了,并且这件事在他心底深深地记到现在。
那些年,对他伸出过援手的不止徐君一个朋友,不乏坚守生活的朋友慷慨地支持他的天马行空,这一切向晨都记着,不曾疏漏世界对他的每一分善意。然而徐君是特别的,徐君给予他的不仅是实质性的救急,还有信任。而这信任也不仅是对他道德上的信任,更是对他能力的信任。当别人,乃至最亲的人都把向晨的梦想看作异想天开之际,徐君那么理所当然地相信,向晨总有一天能做到他认为自己做得到的事。
这就是知己的意义。
“徐君,”向晨说,“你就签了这份合同吧。”
他知道徐君一直很想不受俗务烦扰,专注创作。
就像他一样。
“别的事情,包括钱的事情,”向晨继续道,“不用担心,你就好好做你最想做的事。”
安心地去做他自己最想做,但还不能做的事。
至于眼下不得不为之的追名逐利,就让他来。
这,也是知己的意义。